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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試閱



 

楔子
找到了——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乍聞這件消息,猛然驚覺原來已經過了十二年……他真的不敢相信真的找到了。
當他掛斷電話時手仍然顫抖著,直到另一隻手重重握住才稍微平撫情緒的激越,本以為這已是個無法實現的夢,此生都再也不可能見到那個人,怎知,這不敢奢望的夢竟會在十二年後經由一通電話通知令他驚喜又……驚詫。
人……終於找到了。
他不禁深深吐了一口淤在胸口長達十二年的氣,滿是愧對、懊悔。
曾經,他有過無數的想像,想像可能會在某一條路上看見對方卻因為記不得了便擦身而過或是他已經用了另一個不同的身分生活……然而種種幾乎是不可能的想像隨著時間無情的折磨,他早不抱任何期待,不敢想能再見他一面,他真的以為他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再見面……
如今闊別十二年,現在的他又是什麼模樣?
深埋在內心底處蒙上了一層灰的記憶匣子終於緩緩開啟——印象中的他有著一雙愛笑的眼睛,一回頭總能看見他追在自己身後的小小身影,即使摔倒也會迅速爬起,只為跟上踩著稍快步伐的自己,他的天真更顯現自己幼稚無知。
緩緩地,他低了頭埋入掌心之內。
深夜的電話教他難以再入眠,靜謐的客廳內鋪了淡淡暈黃的光,除了窗戶外的風聲以外,只剩下輕輕的嘆息以及若有似無的啜泣……
十二年了——唉,好漫長的時間……
 
1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他,真的平安回來了。
眼前的他全身上下流露出濃濃的冷漠、防備以及根本無法掩飾的兇殘氣息。
他就坐在沙發上,原本雙手抱膝的動作在看見自己後立即採取防備的姿態,他的身材清瘦,手臂遍布深淺不一的傷痕,野獸似的眼神牢牢盯住自己,彷彿將他當成了獵物。
事實上,他確實視自己為獵物,因為才走進來沒幾分鐘的時間,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自己拖上沙發,明明不怎麼健碩的體魄卻有著讓人難以反擊的壓制力量,他一個反應不及,已經完全處於下風,頸子受制於他長滿粗繭的掌心之下,只要使力,再用力一些,相信兩分鐘以後這世上將再也沒有符以恩這個人了,只要他再稍微用力……
「唔……」基於本能反應,符以恩的雙手奮力阻止對方的攻勢,最後仍是徒勞無功。
方玲湘見狀連忙衝進來用力拍打兒子的手,阻止他再次犯罪。醫生說過兒子只對有危險性的人會採取主動攻擊,但是符以恩才剛進門而已,照理說應該不危險,兒子怎會突然有這種暴力舉動,她匪夷所思。
「定懷!定懷!快放手,你在做什麼?快點放手,他是你二哥,難道你忘了嗎?」為了這個兒子,她先是奔波了一個多月,然後為了安置他,還得將自己這幾年的私房錢拿出來為他租下這間房子,只因他的丈夫無法接納。
好不容易失而復得,怎知兒子的歸來竟成了一顆不定時炸彈,要不是他是她親生兒子,加上又失蹤了十二年讓她滿心愧疚想要彌補的話,身心疲憊的她早也想放棄了。
從警察通知她找到兒子到她終於能將兒子帶回家一直到現在為止,兒子主動跟她說話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不愛說話的他還不成問題,只是個性變得易怒、殘暴,上禮拜甚至將好心前來敦親睦鄰的鄰居打進醫院,這筆醫療費以及賠償費又造成她的壓力,不過比起這些,最讓她難以承擔的就是得時時看顧他,因為除了自己以外,兒子不讓任何靠近,她請來的人全讓他打跑了,可是她有工作在身,就算怕他一個人出事也無法當二十四小時的保母。
怎麼辦呢?
於是,她想到了她的繼子——符以恩。
當年結婚,符文曜帶著兩個兒子,她也帶著一個兒子,五個人成為一家人,本以為幸福日子已經來臨,怎料過沒多久葉定懷便失蹤了,音訊全無,任憑她在電視上哭喊,警察多麼盡力依然沒有兒子的下落,因為如此,她的婚姻蒙上一層陰影,後來受不了互相指責以及過度擔心兒子生死的折磨讓她決定離婚。
離開了那個傷痛的回憶嫁給現在的丈夫還生下一個乖巧的女兒,順遂的日子因為兒子的歸來幾乎又快要全盤皆毀,這次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這個婚姻。
她之所以想到繼子,純粹也是私心,她其實只是想找個人幫她分擔這個責任,因為她真的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十二年後才歷劫歸來的兒子,她所有的想念、希望全一點一滴消磨在時間的洪流之中,然後逼自己心死。
葉定懷聽見方玲湘的叫喚終於暫時停止攻擊的動作,不過單手依然緊緊扣住符以恩的頸子,只是力道沒有繼續累加。
二哥?!
他有……二哥嗎?
只記得自己只有個母親而已,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二哥?!
葉定懷稍微偏了一下頭,冷沉深邃的眸子鎖著符以恩,細細審視這張陌生的臉龐,他搜尋著大腦僅存的記憶,過了很久很久,仍然沒有半點印象。
他並不認識眼前的男人,不知怎地,第一眼看見他竟讓自己的怒火難以克制,那種感覺就好像是看見那兩個綁匪一樣……
符以恩努力保持自己的呼吸,要是換做其他人遇上這種情況,只怕已經掙扎起來了,即使明知雙方相差懸殊肯定也會為了自己的性命奮力一搏,然而他並沒有,當然了,一開始是求生的本能,現在葉定懷的力量雖然有收斂,不過誰都無法預測他的下一步,他卻意外的放鬆了身體,彷彿任憑宰割。
他曾經是他的弟弟,無論是否有血緣,他永遠都是他的弟弟。
葉定懷對於他的反應也略感錯愕,這短暫的情緒僅稍微停留在他五官上幾秒而已,因為他覺得這男人很危險,必須控制住他。
「定懷,我真的是你二哥,先放開我好嗎?」他全身已放鬆,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
方玲湘抓著自己的兒子,拼命拉扯,希望他別再亂來。「定懷,媽不會騙你,他真的是你二哥,你想殺了你二哥嗎?快點放手!」
母親的動作令他反感,母親的聲音宛若難以招架的高分貝噪音,他痛苦地壓低眉毛,鬆開手,起身。
「滾!全部滾出去!」他誰都不想見。
他沒有二哥——他沒有二哥——
「定懷……」方玲湘還想說什麼,葉定懷已經逃回房裡,等他關上門,她趕緊先跟符以恩致歉。「以恩,對不起!定懷平常不是這樣,他最多是不講話一個人窩在角落而已,這種暴力的情況已經……很少見了。」為了找到人幫忙分擔肩上的責任,她必須說謊。
符以恩輕輕點頭,問:「阿姨,警察當時有說定懷受過什麼傷害嗎?」
方玲湘聽見符以恩這麼問,臉上立刻浮現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心知肯定有難言之隱,不過為了葉定懷好,他堅持要聽實情。「阿姨,我們都希望定懷早一點好起來,請妳務必老實跟我說。」
「這……好吧。定懷因為偷竊遭警察追捕他的時候被車子撞到送進醫院,經醫生檢查後才發現他全身上下幾乎都有傷勢,大小不一,除了鞭打痕跡,還有有被香菸燙傷的疤痕,右手、左腳也都斷裂過,走路還會一拐一拐,醫生判定這些應該都是長期遭受虐待所致……」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掩面痛哭失聲。
符以恩怔愣幾秒,隨即閉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氣。即使沒有親眼所見,光是想像的畫面都讓他忍不住想親手殺了那兩個毫無人性的綁匪。
「他只是個小孩子……那些人渣怎麼可以這樣對他?他只是個孩子而已啊,我看過醫院拍下的照片,那些手段真的是……」方玲湘哭得泣不成聲。
一想到兒子曾經受過這種折磨,她身為母親萬分自責當時的粗心大意,如果那時後她沒有貪心想多換一個贈品而叫兒子在車上等她也不會有如今的情況了。
他拿起桌上的面紙,遞給方玲湘。「阿姨,我們只能慶幸定懷終究回到我們身邊了。」
是了,曾以為不可能的夢,如今終於實現了,無論如何他非常慶幸還能再見到弟弟。
真的……僅能慶幸如此不人道的折磨沒有奪走他的性命讓他平安回來。
「嗯,謝謝。」方玲湘趕緊抹去臉上的淚水。
「我也謝謝阿姨肯通知我。」他們之間除了曾有過的短暫姻親關係以外再無任何關連,即便想聯絡也找不到名目,可他仍不只一次對方玲湘透露表達對定懷的關心,因此接到電話,他可以說是喜悅的,至少懸宕在內心的擔憂如今終於能卸下了。
方玲湘目光看著符以恩脖子上的痕跡,內心有幾分掙扎,定懷明明是她的問題,如今要拖人下水,她也不知該不該,畢竟他根本沒有必要介入,他們終究沒有血緣關係,因此她才會拖了三個月這麼久才聯絡他。
畢竟漫長的時間已經洗去了他們懷著期待以及喜悅的心情,這件事留給他們僅剩難以抹去的傷痛,誰都不想再掀開那個好不容易才癒合的疤痕。
「以恩,我找你來是希望你可以放心,雖然、雖然我希望你也能幫我的忙,可是如果你不願意也沒有關係,畢竟他是我親生兒子,我應該照顧他。」唉,無論她如何苛責,改變不了的事實依舊擺在眼前,她也只能接受並且努力適應。
「阿姨,我當然非常樂意幫忙,只是定懷似乎不記得我了……」即使他有心想幫忙,葉定懷見到他便一副想殺了他的態度來看,他恐怕還近不了他的身便會先沒了呼吸。
方玲湘不免一嘆,開始煩惱起來。「說得也是,我也是花了一段時間才讓他相信我是他母親,也幸好他還記得我……」想起那個被打進醫院的可憐鄰居,她不免感到愧疚。「要不然我可能也會被他打成重傷。唉,畢竟十二年了,那時候剛結婚不久,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他對你的印象不深,再加上這些年的……所以,唉。」每回提到兒子,她總是一再嘆氣,彷彿不這麼做便無法消除心底的無奈。
對於這個兒子,她真的覺得有一個很大的壓力壓在肩上難以卸下,想彌補,卻得扛起更大更多的責任。
「有去看過醫生嗎?」葉定懷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情,肯定身心受創,尋求醫生的協助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有。醫生說他創傷壓力症候群,需要長時間才有可能恢復,可是能不能恢復跟以前一樣就不能確定了。」醫生無法保證,她十分煩惱,既然無法確定能完好如初,加上兒子又相當排斥去醫院,幾次以後也沒再帶他去。
「嗯。」符以恩聽完,沉思了一會兒後說:「阿姨,我看這樣好了,我先試著讓定懷明白我的確是他二哥,讓他相信我不要怕我。」
「以恩,你真的要……」定懷會怕?她只希望符以恩別怕了才好。
符以恩淺淺含笑。「我始終當定懷是弟弟。如今他發生這種事情,要我漠不關心,我做不到,就讓我在能力範圍可及的地方盡最大的努力。」
方玲湘眼眶再度泛紅,握住符以恩的手,萬分感激。「以恩,謝謝你……定懷能有你這樣的哥哥實在是太好了。」肩上的重擔終於有人來替他分擔,她是既感動又感謝。
由於方玲湘始終低著頭,以至於沒看見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符以恩竟然露出了一抹苦澀、自嘲的笑容。
看著方玲湘猶如將自己當成恩人一般,他幾乎承受不起,只好別開目光,然而當他的視線停在葉定懷的房門上時,內心竟不自覺湧現一股痛……那是盤旋在他心底深處難以提起的悔恨所造成。
如果當初……唉,永遠都不會有那個當初了。
他如今能平安回來已經是最大的安慰。
  
「二哥,等我一下!」
「二哥,這題數學怎麼算?」
「二哥,可以帶我一起去烤肉嗎?」
 
眼睛緩緩睜開了。
整夜翻覆難以入眠,滿是夢,一個又一個的夢,全都是葉定懷。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不多,才三個月而已,不過他的身影宛如烙印一般令他深刻難以忘記,每次一回頭便能看見他追在身後,因此在他失蹤以後,他時不時便會轉頭,期待熟悉的身影再度映入眼簾。
只是每每期待總是落空,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無盡懊悔……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讓葉定懷恢復,至於能恢復多少也無法判斷。
昨天他和阿姨聊了許久。她提到有關葉定懷許多應該注意的地方——比如用餐的時候,給他的食物必須先當著他的面嚐一口,否則他不會進食,然後他不在外人面前進食;他三天才洗一次澡,醫生說他應該是藉此讓別人不要靠近的一種保護行為;他不出門,無論什麼理由絕不踏出家門一步,更討厭有人多的地方,如果沒有他的主動絕對不要離他太近,因為他很容易生氣,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他聽完,一一記在心底。
眨了眨眼之後,符以恩坐起身,簡單盥洗。昨天他已經先跟公司告假,這禮拜都不會進公司,所以穿著比較休閒,上衣是米色的圓領T-Shirt,下半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
打理完畢,他在廚房做早餐,他很早的時候便離開家裡,簡單的三餐都會做;阿姨說定懷對食物不挑,只要口味不要太奇怪他都接受,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按照她的提醒照著做,以免定懷害怕自己要傷害他又造成誤會。
完成好三份早餐,他小心裝袋,然後開車前往葉定懷現在的住所,那是一棟五層樓的公寓,他住在最頂樓,當他到達的時候時間剛過九點
他和阿姨約定好,在葉定懷還沒相信自己之前,她都必須提早到達幫他開門,讓葉定懷不要一下子就產生敵意。母親會開門,表示至少是母親認識的人——不清楚這種方式有沒有用,但這是符以恩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阿姨,早。」
方玲湘看見符以恩手上的早餐,有些懊惱地表示:「以恩,不好意思,昨天忘了跟你說我會買早餐過來。」
「沒關係,反正我也要吃。」他將早餐放在桌上。「阿姨,先叫定懷出來吃吧。」
方玲湘明白符以恩的意思,他應該是希望自己還在屋子裡的時候能讓兒子出來,讓他熟悉一下「二哥」這個身分。「嗯,定懷,出來吃飯了。」
一會兒後,兩人聽見開門聲,葉定懷仍穿著昨天的衣服走出來,一看見葉定懷,符以恩隨即露出防備的眼神,整個人馬上站定不再往前靠近半步,全身散發一股防備的氣息。
符以恩淡淡回應他的目光,溫柔淺笑。「早,定懷。」
「定懷,以恩是你二哥,你千萬不要再動手了。」
二哥?對於這兩個字他壓根沒有任何記憶。
「先來吃早餐。」符以恩說完,特意遠離餐桌,不想造成他的壓迫感。
葉定懷的視線隨著符以恩的動作而改變,牢牢盯住,屋子裡頓時瀰漫一股暴風雨前夕的寧靜;方玲湘見狀,連忙想緩和氣氛,於是站在兒子身旁,打開她自己買來的早餐。
「定懷,快點坐下來吃飯。待會兒以恩會陪你……」她話還沒說完,葉定懷已經先打斷。
「不用,叫他滾。」他誰都不需要。
方玲湘趕緊拍著兒子的背,試圖安撫他。「定懷,別這樣,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媽會擔心,媽還要出門工作,別讓我擔心好嗎?」
葉定懷別過頭不語,意思非常清楚明白。
「定懷,你……」
「阿姨,沒關係。定懷忘記我了,一下子要讓他接受他一定做不到,這樣好了,我今天先回去。定懷,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照片,其中有你跟我的合照,你看一下,我明天再來。」他沒有保存照片的習慣,這些照片是他昨天回家拿來的。
符以恩放下照片,點了一下頭便離開。
方玲湘送他離開,回來的時候重重嘆了口氣。「定懷,媽不是一直告訴你媽曾經再婚過,那時候你就多了兩個哥哥……自從你失蹤之後,只有你二哥不時給我鼓勵,即使後來我跟他父親離婚,他依然關心你的下落,你這樣對他會讓他很傷心。」她打開符以恩拿來的袋子,裡頭的照片不多,幾乎是他們全家人的照片,僅有一張是以恩和兒子的合照,符以恩沒什麼表情,兒子倒是笑得很開心,看得出來他確實喜歡這個二哥。「你看,這些都是我們的照片……唉,定懷,你二哥真的很關心你。媽先去上班了中午再過來,你認真想想,好嗎?」
葉定懷依舊不說話。
方玲湘稍微收拾了桌面的照片後離開了屋子。
過了十分鐘,葉定懷才終於拿起早餐準備要吃,這時眼角餘光瞥見散在桌上的照片。
直到他吃完早餐,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照片裡頭有一個很像自己的小孩跟一個很像「二哥」的年輕男子,自己笑得很愉快,他的「二哥」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他盯著照片良久,想不起是在哪裡拍的,不過他卻能感受到照片中的自己有多麼高興,那種表情彷彿像是、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一樣……
忽地,頭疼欲裂,他掌心猛收,捏皺了照片。
不知怎地,手中的照片猶如滾燙的熱油潑上了手一般讓他扔在地上,至於其他的照片,他看也不看一眼便走入房間,關門。
  
他不記得自己?!
符以恩其實有點不相信,畢竟以葉定懷當時失蹤的年紀已經十一歲了,該知道的事情都差不多知道,怎可能會不記得母親再婚的事情,除非……
如果不是刻意忘記便是因為受過重創因而喪失部分記憶——求助於精神科的朋友,朋友如是回答他。
受過重創而喪失部分記憶?!
他訕笑一聲,確實也只有這個答案稍微合理能填補他心底的疑問。
因為受過傷害所以遺忘,他帶給葉定懷的傷痛確實太深太深了……如果當初他能夠再理智一點,那麼、那麼……一切應該都不同了吧,他將不再內疚,葉定懷也有全然不同的人生。
這全都是因為他——全是他一手造成。
符以恩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從他下午回來後便沒有再起身過,因此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霍地回神,天色已經暗了,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才發現都八點多,而他一點食慾都沒有。
響亮催促的電話鈴聲終於在他接起來後瞬間安靜。
「以恩,爸說你昨天有回來一趟,怎麼那麼快又走了?」
打來的是他的親大哥——符以華。
「我只是回去拿一點東西而已。」
當時,方玲湘因為失去兒子變得憂鬱、自責,全家人幾乎沒人受得了她突如其來的歇斯底里甚至是隨時嚎啕大哭的瘋狂,後來她主動要求離婚,他反對無效,繼母便離開他們,而他也離開了家裡。
父親和大哥都不清楚好端端的他怎會突然說要離家,只是他已經決定了,他們也只能同意。
他們都不懂,唯有他自己才清楚心底的祕密——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他永遠永遠都不能說也永遠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你半年才回來一趟,回來又匆匆就離開,爸很想你。」
「我知道,等我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就會回去看他……」不想踏進家門也只是不願勾起那段不愉快的記憶。「對了,大哥,找到以恩了。」
話筒的另一端有短暫的沉默。
原本應該是和樂的家庭,因為一個意外驟然毀了他們的幸福,彼此都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平靜,如果能夠不要再提是再好不過。
「嗯,我會跟爸說一聲。」符以華淡淡地回答。
有些事情最好隨著時間抹滅,對所有人都好。
「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嗎?」符以華其實清楚弟弟和繼母一直有保持聯絡。他並不太明白當時最反對父親再婚的他,怎會在葉定懷失蹤之後才突然一百八十度改變,他曾經問過,以恩給他的答案是「終究親人一場」,如果事情真的簡單至此,為何他的神情滿是愧疚?!
他習慣保持有疑問,不過不會過度探究,畢竟對方若不給真實答案,他再追問也沒有結果。
「暫時不用,定懷除了阿姨以外誰都不認得了,連我也是……」
「以恩,既然定懷回來,你也停止對他們的關心吧。」弟弟對葉定懷的在意幾乎到了彷彿他才是受害者家屬的程度。
無論如何,他們終究沒血緣關係,加上他們姓符的生性就很冷淡。
「大哥,定懷終究是我弟弟……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好了,我有點累想去睡覺,晚安。」掛斷了大哥的電話,符以恩往沙發一倒,閉上眼睛。
他真的累了,懸在半空中的心好不容易落下,他稍稍鬆口氣,不過明天之後還有另一場戰役等著,他試著不再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想好好睡一晚。
真正睡上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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